去世的年广九,和他的江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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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2年,年广九第三次入狱。邓公南巡。年广九托人跑到深圳打出个横幅,引起了注意。市场经济的浪潮即将席卷炒货市场。此时,一个叫做陈先保的干部仍在体制内辗转腾挪。几年后,他将辞去公职下海,创办一家叫洽洽的企业。

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这些年,每到改革开放周年日的时候,年广九总是不被落下的一个。2018年,主持人鲁豫到安徽芜湖找年广九。十多年里,她见过不只一次他。这次,她觉得年广九“放下点,也随和点了”。她觉得他变了。

但他依然会选择性地面对问题。他惯于把视线转移到愿意讲述的事情上:自己与时代的关系,及自己要为时代做什么。他喜欢谈大问题。2008年时,也有媒体去芜湖找他,当说到炒货江湖新的市场云雨,年广九略显激动,“我才是瓜子业龙头。如果我死了,那就没办法了。否则想跟我斗,没人干得过我。”

皖派炒货

要说国内炒货,安徽是个离不开的地方。年广九就像一挂炮仗,让这里炸开了花。随着地盘逐渐坐大,他同时也散播了种子。

1985年,“芜湖瓜子城形成与发展研讨会”召开。北上广等十多个省份的经济专家到芜湖。他们来讨论这个地方要怎么做瓜子。那一年,日后成为合肥首家瓜子企业的“小刘瓜子”刚刚开出第一家门店。

论炒货历史,芜湖难说比合肥更悠久。

合肥市中心有个经营糖食炒货的“陶永祥”老字号招牌,时间可追溯至民国初年,代代相传。但合肥瓜子长期都是作坊式生产,1985年后,产业化才渐渐出现。

那个时候,年广九早因雇工百余人被省级部门调查,于是也就有了1984年秋天“放两年再看,让傻子瓜子经营一段时间,怕什么?”的话。

年广九得救了,也救活了一座城与一个产业。

高中没毕业的刘天成跟着师傅学炒瓜子,他是那个时期下海的代表,从沿街叫卖的小贩,摇身一变成为安徽小刘食品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。

省会合肥四牌楼,1985年,小刘瓜子一天能卖8000斤,到2005年,小刘瓜子年产值可达1个亿,攀至顶峰。那年,全国坚果年产值销售额约250亿元,合肥占了50亿,炒货从业人数3万多,企业200多家。

2006年,合肥市政协委员刘天成提交“创建中国炒货之都暨安徽国际炒货节”的提案,称“鉴于炒货业在合肥已形成鲜明地域特色和全国领军作用,通过节庆形式巩固龙头地位,招商引资,拉动相关产业共同发展恰逢其时。”

合肥市炒货协会于同年成立。刘天成是首届合肥市炒货行业协会会长。揭牌当天,刘说合肥炒货崛起要感谢三个人,“首先感谢傻子年广九,老年炒瓜子最早,是领头人;其次感谢我自己,在合肥我炒瓜子时间最长”。他最后一个感谢的,是洽洽瓜子创始人陈先保。陈先保让安徽的瓜子走出地域限制,走向了全国。

水大鱼大。

而从外行杀入,并短时间内异军突起的一个叫章燎原的年轻人,还要在五年后崭露头角。他选择的创业地点是安徽芜湖,年广九的大本营。此时,在芜湖一条步行街上,有四家傻子瓜子专卖店。各家店铺都是独立门面,互不干涉。

这是年广九和儿子们开的。斗了大半辈子的年广九,正头疼不已。

“他没有权”

就在合肥炒货协会成立那年,年底,年金宝因一氧化碳中毒意外去世。年金宝是年广九长子,也一度被视作年广九家族事业的继承人。年广九先后有四任妻子,孕育五个孩子。在芜湖,年的婚姻与家族纷争是当地津津乐道的话题。

2000年,比年广九小30岁的第四任妻子陈慧芳,生下年广九的第四个儿子年金龙。老来得子的年广九在一年后宣布,将商标权转让给年金宝,并退出江湖。很快,二儿子年强跟年金宝对簿公堂。官司一直打到年金宝去世。年金宝去世后,因遗产问题,年金宝妻子将年广九及其发妻、年金宝与年强之母耿秀云告上法庭。

年自己曾说,他这辈子打了数不清的官司。

就在年广九为同室操戈奔波焦躁时,隔壁合肥,陈先保也跟内部高层大吵了一架,但最终他还是不顾反对,借款400万元在央视投放了广告。这笔金额相当于洽洽当时一年的利润。2001年,洽洽瓜子营收接近了4个亿。

在年广九规划中,他把商标权转给大儿子,自己的人头像转给二儿子年强,合资成立一家集团公司。后来年强对外称商标权转让是“最大的假新闻”。2018年,鲁豫当面询问年广九,他说“新闻没有经过本人就不是实事”。

“商标能倒,肖像权倒不掉,它是一生的。不管好坏,它是一个名。这个价值连城。那个商标生意做不好,它就倒了。”但年广九牵头组建的傻子集团成立不到一个月,“儿子不仅相互斗,还跟老子斗”,年一怒之下砸了牌子。

《凤凰卫视》节目里,年广九回应家庭不睦为谣言,是吸引外界对品牌关注的一种方式,“无论正折腾,反折腾都是为傻子宣传”。2008年时,改革开放三十周年,央视访问年广九,他承认商标和肖像权转让的事,但没有做好。

“这个和二儿子沟通过吗?”

“不需要沟通,他没有权。”

“就因为财产的事情闹成这样,一点联系都没有了吗?”

“没见过。不能是我老子去看你儿子吧。”

游击队、名片和金戒指

作为公司形态,洽洽食品成立时间是2001年。陈先保通过给央视砸广告,打响全国。炒货一行,陈先保算科班出身。无锡轻工业学院(今江南大学)毕业后,他被分配到安徽省商业厅下辖的糖业烟酒公司。陈下海靠卖棒棒冰赚到第一桶金,藉用体制内人脉资源,组起洽洽经销商网络。

年广九反对傻子瓜子进超市。他觉得进超市是贴钱生意。他自称为“游击队”,常年坚持专卖形式经营。他说专卖卖的比超市快,“我们有厂,有销售支点,你让他们去闯,亏了我可以补贴给他们”。但这个前提,还主要在于加盟商们可以挣到钱,“一个门市部,一年也能赚一百多万,比在农村好多了,这个坏不掉,臭不掉,烂不掉”。

至于年广九讲得是否为真,不得而知。专卖店采取的是现金交易。年广九重视现金与资金周转是可以确定的。

2018年,年广九透露傻子瓜子在全国有2980家店,其中只有自己和儿子的四家为直营。在芜湖,傻子瓜子始终是个简单的门脸房,和其他门脸生意并没有太大区别。

而门店内的装潢,及产品包装也同样少些变化。

年广九有张他一直使用的名片,除了他和妻子陈慧芳的合影,上面还有那句话,“农村改革初期,安徽出了个‘傻子瓜子’问题,当时许多人不舒服,说他赚一百万,主张动他。我说不能动,一动人们会说政策变了,得不偿失”。他手上有枚金戒指,出门谈合同,他会用戒指直接盖章。

外面的世界已洪水滔天。

2011年,洽洽在深交所上市,成为国内炒货第一股。一年后,章燎原成立三只松鼠,不到十年,三只松鼠营收超洽洽两倍。此前,洽洽的对手有同在当地起家,第一个给炒货请代言人的真心瓜子。跟年广九一样从“社会大学”毕业的章燎原,再次让芜湖的炒货业坐上庄位。

不过,很多人或许都不知道三只松鼠出自安徽,更不用讲芜湖了。章燎原将地域色彩淡化,跟他一起起来的,还有良品铺子、来伊份、百草味等互联网浪潮下的坚果商们。

瓜子步入了坚果时代,也步入全民时代。

“走克切”

一切离年广九有些遥远。他没有智能电话,手里常拿的是市面上少见的中兴手机。改革开放四十周年时,年广九用特有的芜湖方言总讲到一个词:“走克切”(走出去)。

年广九把自己的店给了小儿子接班。他让年金龙自小学英语,后来送其出国留学。他在美国购置52英亩农场,准备用美国原料加工炒货产品。他说这是他的任务。

不过这个任务他并没有完成。

2023年1月11日14时,年广九在芜湖逝世,享年84岁。

瓜子不是个壁垒很高的行当。要给年广九、陈先保和章燎原锚定两个关键词的话,一是时代,二是“差异化”。陈先保将制作工艺由炒改为煮,改善了瓜子壳硬、香料脏手等问题,但可能更重要的还是从包装到营销的大手笔,和线下渠道上。章燎原直接对准全品类坚果,用电商渠道进入传统巨头腹地。三只松鼠的周转速度更快,营销更有IP化路子。某种程度,它更像炒货里的快时尚消费品。

不过,麻烦又总是相似的。上市后的洽洽,陈先保把管理权交给了侄女陈冬梅,向坚果大品类扩张。结果营收大幅下滑。陈先保又不得不回来重新掌舵公司。而三只松鼠近年在营销和食品安全问题上频频翻车,内部贪腐也常被曝诸网络。依赖代工模式快速攻城略地的章燎原,当下也在被“流量”反噬。

无论组织、营销还是供应链,新老品都亟需补课。

这自然不是件容易的事。“老人”年广九后来的失落,跟他的知识结构、性格与家族纷争有关,也跟长期伴随他隐隐的不安全感有关。

年广九曾以敢为天下先的气魄,获得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时代坐标,其背后也潜藏生存的危机。从创业到婚姻,他的个性中有开放前卫,也有固守对抗。他对主流和权威几乎保持不服从的态势。但他一直在寻求一种确认,确认自己在时代的位置,确认尊重,确认依然存在的掌控力。

无论成与败,他都把他的时代留给了后来者。而他抡起铁铲彻夜炒制的手艺,也成为一幅属于过去时的画像。

终归是消费品,也是制造业,哪怕它是一颗瓜子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商业人物”(ID:biz-leaders),作者:任尚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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